卷首语

欢迎来到蚀澜群像第二期。上一期结尾,晚潮背着干粮和那块不会褪色的潮骸,天没亮就出了退潮村,往大陆中央的静默修道院去了。这一期,我们先她一步,到修道院里等她。等她的人,叫钟寂。

世界速写

在讲他之前,先说说他待的地方。静默修道院,在大陆正中央,蚀瞳深渊的边上。深渊是个无底洞,灵潮的源头,传说掉进去的人,没一个回来过。修道院就建在洞口往东三里的石梁上,石头房子,石头路,住在里面的人,一个个话都很少。

静默派,上一期提过,一群苦修者,专在潮枯期修行,练的是没魔力的环境里怎么施法。代价是燃命,烧自己的寿命换法术。外人听了都摇头,说这买卖不划算。修道院的人不这么想,他们说,命是自己的,烧了,暖的是别人,不亏。

修道院里有一口钟,叫归潮钟。整口钟拿整块潮骸铸成,千年了,颜色一点没褪。蚀兽怕潮骸的光,也怯潮骸的声音,大蚀潮的夜里,兽群围攻修道院,守钟人敲钟,钟声一荡,兽群就退。这口钟,是修道院的命根子,也是整个中部荒原的定心丸。

可这钟有个毛病:太重了。凡人的胳膊,抡圆了也敲不响它。只有燃命换来的法术,能让它开口。所以守钟人这个差事,历来是拿命换的。干得好,修道院安稳;干不好,人先没,钟后哑。

人物小传

钟寂,今年四十七岁,静默修道院的守钟人。

钟寂生在潮枯期。蚀澜大陆的孩子,潮涌期生的,有概率成为潮裔,能听见灵潮说话;潮枯期生的,大多是个普通人。可钟寂比普通人还差一层。耳朵是好的,灵潮的声音,他一点都听不见。别人说灵潮涨潮时像有人在耳边念诗,退潮时像老人叹气,他凑过去听,只能听见风。

他爹娘是潮汐城的匠人,给缔约派的老爷们打家具。缔约派的地盘,人人以听见灵体低语为荣,偏出了个什么都听不见的儿子,爹娘嘴上不说,心里臊得慌。十四岁那年,钟寂跟商队去西海岸送货,路上听一个驭潮派的水手说,灵潮的声音,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。他在甲板上听了一整夜,只听见海浪。第二天他跟水手说,我想去静默修道院。水手愣了,问他为啥。他说,既然这辈子都听不见潮,那就去学,在没有潮的地方,怎么活。

就这么着,他进了修道院。住持看他第一眼就说,这孩子,耳朵空,心不空,适合守钟。于是他守了三十三年的钟。

守钟是份苦差。每天卯时起,擦钟,听钟,记钟。归潮钟千年不褪色,可钟寂说,钟是有脾气的,潮涌期它亮一些,潮枯期它暗一些,大蚀潮要来之前,它会发烫。他守了三十三年,钟没出过岔子,人也熬得话越来越少。

十年前,大蚀潮的那个夜里,出事了。那晚没风,钟自己响了。三声,不多不少,整个修道院的人都从梦里惊醒了。钟寂光着脚跑上钟楼,看见钟身上浮现出一圈圈潮汐纹,像水波一样荡开。他把手按在钟身上,钟身滚烫。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

深夜自鸣的归潮钟

那晚没风,钟自己响了。三声。

一个男人的声音。不大,清清楚楚,只有一句:潮眼要开了。

钟寂这辈子第一次"听见"跟灵潮有关的声音,偏偏是这种情形。他还没回过神,山下就传来了蚀兽的嚎叫,兽群围攻修道院,比往年早了整整三天。他来不及多想,燃命,敲钟。钟声一荡,兽群退三里;再一荡,退到深渊边上;第三荡,天边泛白,兽群散了。

那一夜,他烧掉了十年寿数。左耳也彻底聋了,右耳本来就听不见灵潮,如今左耳连人声都听不清了。老住持拄着拐来看他,只说了一句话:钟在替你听,你替钟开口,不亏。

从那天起,钟寂养成了一个习惯:每天夜里,他都把耳朵贴在钟身上,听一会儿。别人问他听什么,他说,听那个人。那个人是谁,他不知道。老住持圆寂前,把守钟的钥匙交到他手里,说,钟响的时候,别怕,那是有人在替你听潮。他到现在,也没全懂这句话。

三年前的大蚀潮,他又燃了一次命。山下来了个求救的村子,蚀兽围了村,村里人躲在地窖里。他站在钟楼上,敲了一夜的钟,钟声传到山下,兽群不敢进村。天亮的时候,他的头发全白了。四十七岁的人,看着像六十七。

再然后,就是今年,潮枯期的第九天,傍晚。

那天傍晚,归潮钟又自己响了。三声,跟十年前一模一样。整个修道院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钟楼。钟寂跑上去,把手按在钟身上,滚烫,烫得他缩了一下。然后,他又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,还是那一句:潮眼要开了。
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钟身的潮汐纹里,他"看"见了一样东西。像做梦一样:西边的海岸线上,一个姑娘把一块深蓝色的潮骸举到眼前,对着落日看。钟寂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知道,另一块不会褪色的潮骸,出现了。带着它的人,正在往这边走。

他下楼去见住持。新住持是个年轻人,听完只问了一句,几声。三声。住持点点头,去迎吧,带着骨头的人,走不快。

当天夜里,钟寂收拾了行囊,往西出发。一壶水、半块饼,怀里还揣着一小块潮骸碎片,十年前钟自鸣之后从钟身上剥落下来的,他一直带在身边。他走出修道院,踏上中部荒原。深渊在身后,黑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他走得很慢。四十七岁的人,烧了两次命,腿脚不如从前。可怀里的潮骸碎片,越来越烫。他知道,那个姑娘也在走,两个人,相向而行。他对着西边的晚霞,轻轻说了一句:姑娘,慢点走,我来接你了。

荒原上没人应他。只有风。只有怀里那块小小的潮骸,烫得像一颗心。

下期预告

守钟人已经上路,拾潮人还在路上。两个人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,走的却是同一条路。下一期,晚潮北上,撞上驭潮派的巡逻队,上一期埋的"最近不太平",要应验了。而钟寂怀里那块发烫的潮骸碎片,会把他带到哪里去?还有,钟里那个男人的声音,老住持临终前说,那是"潮眼底下的人"。潮眼底下,到底有什么?